我玩过的时间最久的一款游戏是《Civilization V》（文明五），一开始还是在塞班系统上无意中接触到的手机版文明五，一上手就被它的游戏机制和玩法所吸引，进而在 PC 上完整地沉浸到文明五的棋盘上，从原版到神佑君王，从盘古大陆到大岛地图，再到真实地球，最初最爱玩中国的诸葛连弩，然后喜欢巴比伦和朝鲜的科技 UA，最后迷上了叶卡捷琳娜女王的双倍战略资源。一款游戏能够吸引玩家玩上十年也不觉得腻，甚至时不时还忍不住开一局，毫无疑问文明五的魅力是惊人的。
而最近读了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简称GGS）以后，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文明五的作者 Sid Meier 老爷子一定也读过这本书，因为文明五当中有非常多设计理念和游戏机制与 GGS 的观点高度一致，甚至就是 GGS 观点的游戏版呈现，所以读起来倍感亲切。
GGS 主要阐述了一个问题：是什么造就了当今世界各个大陆和各个地区人类社会的不同？对于这个问题，主流的观点包括地区间科技发展的差异，文化的差异，甚至激进的民族天生差异和”人种论”，认为先进的文明之所以先进完全是因为生理学上的”先进性”导致的。作者则通过多个角度一一反驳了这一观点，并最终提出，造就人类社会差异性的不是人类生理学的差异，而是地理环境的差异，这种差异从几万年前人类还处于狩猎采集阶段开始就已经左右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并持续到了今天。
公元前一万年以前的地球上，人类的生存手段还是狩猎采集，通过采集野生植物、捕猎野生生物来补充食物，这种方式非常低效，并且严重依赖环境，造成的结果就是无法提供足够的食物以支持稳定的人口增长，也不能支持人类在一个地方长久定居下来。没有稳定的人口增长，就意味着不能形成高度分工、政治一体化、经济多样化的社会，没有长久定居，就不能产生陶器、水利和冶金等技术，进而无法产生文字和书写系统、轮子、城市和国家，也即我们常说的文明的概念。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发生了转变呢？文明五的科技树可以体现这一点，文明五开局每个文明都默认自动获得一个科技——“农业”，科技树的起点就是从”农业”开始。也就是说，农业的产生标志着文明的诞生，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农业让人类能够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从而避免了四处颠簸居无定所，农业提供的稳定高效的食物产量允许人口进入稳定的增长阶段，从而扩大群体规模，从一开始的一小波采集者，慢慢形成村庄、村落，然后是部落、城镇，最终组成一个国家。
但是农业并不是突然就在世界范围内风靡起来的，农业一开始只在地球上少数几个地方产生，包括新月沃地、中国、安第斯山脉等地区，这些地区大约在公元前8500年以后逐步诞生了大规模的农田和数目庞大的农民。那么为什么农业的起点只是这几个地方呢，是因为这些地方的人类有什么”先进性”吗？
并非如此，农业的集中出现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有一天早晨，一个人类醒来，灵光一闪，”要不我们种地吧！”，然后全村人都跟着他一起种地。农业的出现必须伴随狩猎采集者对周围环境、野生动植物和气候的了解，也必须满足粮食生产的食物产量达到甚至超出狩猎采集的食物产量的苛刻条件，否则狩猎采集者就不会放弃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
首先是野生动植物，我们通常认为地球是一个孕育生命的星球，有不计其数的物种在地球上生存繁衍，但是回到人类自身，我们每天的食谱上出现的物种又有多少？在这些可食用的物种当中，哪些又是蛋白质丰富、能充当主食的食物？这些物种自诞生时起就注定要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吗？如果不是狩猎采集者长年累月在野外生存和摸索掌握了各种野生植物的毒性、营养、驯化特点，如果不是狩猎采集者冒着生命危险从野外将大型哺乳动物（牛、猪、羊）带回家中驯养，减轻了种田的人力负担，增加了蛋白质的摄入，农业就无从谈起。
但生命的残酷性在于，并不是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有回报，虽然一万多年前的地球上到处都是野生动植物和狩猎采集者，但是能够被人类驯化的野生植物和动物绝大多数都只在欧亚大陆出现，甚至只在欧亚大陆的部分区域出现，因而造就了寥寥几处农业发源地的出现。另一方面的残酷性在于地球的环境多种多样，地理差异非常巨大，有些地区如非洲撒哈拉沙漠、太平洋群岛、美洲的绵延山地，就算有了集中种植的农田，产量也非常低，难以维持生存，农业在当地无法对野生采集者形成优势，因而也不能出现农田、村庄和定居的农民。
所以农业产生的差异性并不是各地区人类的生理差异性，而完全是环境的差异性造成的，换句话说，一万年前的地球上，无论人类如何分布，粮食生产都注定只能在那几处产生。我们可以从另一方面来验证这个事实，那就是当欧亚大陆驯化的植物和大型哺乳动物传入到美洲的时候，美洲的农业迅速发展了起来，当耐寒的水稻传到了朝鲜半岛，增加了当地粮食产量以后，日本九州岛的狩猎采集者就逐渐被农民所代替。今天的南美洲是咖啡和甘蔗的主要产地，可实际上这两种植物分别是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和亚洲的印度驯化的，如果一万年前美洲、非洲也和欧亚大陆一样有丰富的可驯化植物，有牛犁地，有马运输，那么十九世纪的殖民浪潮将不是从欧洲涌向美洲，而是从美洲涌向欧洲，贩卖奴隶的将不是欧洲诸国而是非洲。
农业产生了以后，科技树才能继续发展，科技的发展离不开传播，例如在欧亚大陆上，冶炼工艺、造纸术、罗盘甚至是语言文字一直有从发源地向四周扩散传播的现象，进而带动整个大陆的发展和人口增长，但是为什么这一现象并没有在美洲或非洲出现呢？原因还是跟环境有关，美洲和非洲的大陆主轴线是南北走向，而欧亚大陆是东西走向，东西走向的欧亚大陆大部分地区处于同一纬度，意味着在一个地方能够种植的植物可以很快移植到另一个地方，在一个地方适用的种植技术也能迅速传播到其他地方去，而这种传播作为载体，进而引发了人类的迁移和更多技术文化的传播。但是在非洲和美洲，南北主轴线甚至跨越了赤道，从极寒到酷暑，气候变化很大，非洲北部的植物和动物要传播到南非，要穿过撒哈拉沙漠和充满致命虫蚊的雨林，南美洲的植物则需要穿过狭长的中美洲地带才能到达北美洲。所以尽管从中国到法国的跨度远远超过了从北非到南非的距离，中国的瓷器、造纸术可以在几千年前就传播到西欧，而南非出现马和牛却是一千年内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个因素也影响着科技文化的传播，那就是大陆之间的传播，这是很容易论证的，亚洲与欧洲的紧密连接带来了数千年繁荣的贸易和高频的交流，但欧亚大陆与美洲的交流则因为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阻隔而彻底切断，直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两个大陆上的人类才历史性的走到了一起。但是传播和交流这些词还是显得有些”中性”，如果我们考虑发现新大陆以后的事情，会发现文明之间友好和谐的交流实在罕见，历史上更多的是弱肉强食和征服战争，想想文明五当中，两个文明签订一份科研协定需要多少前期准备，而点击宣战按钮则不需要任何条件。农业发展促进科技的进步，进而给欧洲带来了钢铁和枪炮武装的士兵，大型哺乳动物包括牛、猪、羊的圈养则将传染性疾病从动物身上带到了人类身上，而长期的驯养已经让欧亚大陆的人拥有了抵抗这些病菌的抗体。至于美洲的印第安人、爱斯基摩人、阿兹特克、印加帝国则什么也没有，它们的农业不够先进，没有驯化的动物，没有接触过鼠疫、流感，没有钢铁、枪炮，没有轮子和战车，甚至没有能够记录历史的文字，这种差异造就了欧洲对美洲的殖民、残忍的屠杀、大规模的瘟疫，以及欧洲人内心油然而生的高贵感，但其实如果在一万年前，我们将欧洲与美洲的狩猎采集者互相交换一下位置，今天我们看到的将仍然是同样的殖民、屠杀和瘟疫，以及所谓的高贵感。
我又想到了文明五当中的文明，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特性、单位和建筑，游戏当中不存在开局必胜的文明，也没有绝对的文明对文明的碾压，决定每一局游戏发展和结局的，很大程度上是文明开局的地形以及采取的科技树、政策，是首发城市周围地块的粮食、产能、科技点，是奢侈资源的多寡，是接触到其他文明和城邦的便利性，是对资源、领土、军事力量的合理利用，而不是因为你是 XX 文明，所以你一定能在地图上横着走。
所以是什么造就了文明？不是枪炮、病菌和钢铁，也不是优良的生理特性和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而是随机的环境差异和拥有想象力、创造力的人类自身，随机的环境带来迥异的外部因素，想象力和创造力带来永生的内部动力，一时的辉煌并不代表永远的辉煌，一时的落后也不代表永远的落后。